我在预言球里看见一个男人。

他灭亡了人鱼一族。

断瓦残垣下，尸横遍野。血色将海水浸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。

而他俯视着这场炼狱，看着我的族人一个一个死去，宛如撒旦降世...

我记下了他的样子，假装失忆的落落难女子。

如我所料，他将我带回了家。

01

我心不在焉地搅拌锅里的汤，远处传来轿车的发动机声音。

江翊回来了。

我攥了攥汗湿的双手，默念几秒，将刚煮好的汤端出厨房。

保镖光头立在门旁，余光一直注意着我。

我脚下突然打滑，手里的瓷盘砸摔地面，滚烫的菜汤泼溅我一身。

「孟小姐！」

我疼得倒在地上，发不出声音。

光头急忙将我抱去沙发。

他是江家的保镖，专门派来保护我的。

「您没事吧？」

手一直扶着我小腿。

我缓缓抬眼。

在与他对视瞬间，瞳孔闪过光晕。

光头没来得及反应，神智一下被摄住。

这是每个人鱼都会的小小技能——

蛊惑。

「孟小姐..」光头双目发直，猛然将我压倒在沙发上。

「嘀嘀——」

密码锁解开，江翊的脚步在门口响起。

我适时大喊：「放开我，你放开我！」

我奋力推搡光头，偏头极力躲开他。

嘴唇堪堪落在脸上的前一秒，身上的桎梏突然消失。

光头被江翊猛地掼倒在地。

家具哗啦啦的碎一地。

光头毫无理智地试图再次靠近，就被江翊照着脸狠狠轰出一拳。

紧接着挥出第二拳、第三拳...

光头被他摁在血泊里殴打得毫无招架之力。

异动很快引起了注意，几个保镖赶紧冲了进来，将鲜血淋漓的光头拖出去。

「关起来。」

江翊眼睛一片血红，胸腔压抑着愤怒的喘息。

回头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
我忍着腿上被烫出来的一片红肿，一瘸一拐上前抱住他。

「阿翊...」

身子在不断地细细发抖。

不仅因为烫伤太疼，还因为江翊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的狠戾。

02

江翊一直对我很好，自从我来到他身边。

当初计划接近他，父亲和女巫婆婆并不知情。

他们都以为我是来人间游玩，没有过多询问。

因为和平协议，人鱼族禁止滥杀人类，否则灵魂会受诅咒。

除非人类爱上人鱼。

因为此时他就变成人鱼的“食物”。

在接近他之前，我曾搜集过他的资料。

江氏私生子，前不久刚从国外回来。

江氏产业涉及海运和船舶制造，江翊还在留学时便已凭自身能力接管了集团在海外的子公司。

高智商、手腕过硬、行事狠辣、城府极深。

这样的人物一度让我觉得接近他并让他爱上我是件很棘手的事。

可未曾想，他一点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。

那时刚来到他身边不久。

为了维持腿形，我吃下女巫给的药。

药物的副作用，令我大病一场。

体内一会热，一会冷，痛得我不停地打滚。

迷迷糊糊间，我感到有人一直在紧紧抱着我。

而我的疼痛，在那人温暖又宽厚的气息的包裹下竟一点点平息。

我下意识追逐更多。

等我终于清醒，发现自己埋在江翊怀里。

他身上衣服皱巴巴的。

脸上、脖子有几道指甲挠出的血痕，眼下青黑，下巴长满青匝匝的须荏。

男人靠在床头，垂头闭目，手还在一下下拍着我的背。

我轻轻一动，他便睁开眼。

看我醒来，又默默起身给我倒水吃药。

没有丝毫不耐。

他会因为我一句「没坐过旋转木马」，包下整个游乐场，也会因为我一句「好想去玩一次热气球啊」，带我飞去北半球。

后来，他还向我求婚。

那晚，繁星璀璨，男人单膝跪地。

我看见那双深邃如大海的眼睛倒影着我的身影。

那一刻，我坚信，他是爱我的。

直至我情不自禁地吻上他。

人鱼天生能通过接触感知人类的情感。

爱意，会让人的体液变得像甘泉一样清甜。

可在江翊身上，我尝到的却是如大海一样，冷酷而咸涩的味道。

他并不爱我。

沸腾的心一下冷却。

让我明白心底隐秘的悸动是多么的可笑又不齿。

我狠狠勒令自己保持清醒，更加努力用各种方式引诱他。

而他每次给予的宠爱和纵容，都让我无可抑制地产生被深爱的错觉。

直到冷酷的气息再次侵袭，方才如梦初醒。

03

试探得出的反馈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

想到他刚才的眼神，内心再次悄悄升起期待。

他应该有爱上了我吧？

不爱我、不在意我的话能这么生气？

我忍住当即要吻向他的冲动，胜利的果实要留在今晚品尝。

我依偎进江翊怀里，小心翼翼看向他：

「阿翊…」

江翊似乎已经平静下来，却又没有。

他的手在刚刚的打斗中受了伤，正汩汩流血。

颧骨也被飞溅的玻璃划出一道血线。

可他无动于衷，低头沉默地给我烫伤的小腿上药。

只是手劲并不温柔。

在他又一次弄疼我时，我不受控制地缩缩腿。

小腿却被他握紧，挣脱不得。

「你弄疼我了…」我委屈巴巴地向他控诉。

他顿了顿，缓缓松开力道。

转而大力掐住我的脸。

「宝贝…有事情没和我说吗？」

我被他掐得有点痛，下意识搭上他手腕。

原本想推开，但接触到他锐利晦暗的目光，又不敢动了。

他在怀疑。

我低垂眉眼道：「我刚刚不小心摔了给你煮了汤，光头他..他抱我到沙发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就突然那样了…」

对那个保镖，我并未有分毫愧疚。

我已经忍受够了，在他一次次投过来的，犹如跗骨之蛆般的眼神。

我只是添加一点点催化剂，提前引爆这个定时炸弹而已。

「阿翊，刚才我好害怕，幸好你及时回来了。」

我的神情既害怕又无辜。

江翊面无表情看着我。

他什么也没说，将我湿漉漉的脸庞抹净后，便起身去准备晚饭。

饭后他再次出门。

看着他冷漠的背影，决定还是哄哄他。

04

江翊回来已是半夜，血腥气伴随开门声扑面而来。

我坐在沙发上要睡过去的神智一下清醒。

我害怕血的气味，这很奇怪。

人鱼族擅长杀戮，而我却对这股味道不寒而栗。

「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？」

我竭力忽视那股难闻气味，迎上去。

下一刻却被他抬手阻拦。

「这么晚不睡，光着脚做什么？」

我低头，才发现刚刚忘了穿鞋。

他避开我的手，弯身将拖鞋摆在我跟前。

「鞋穿好，去睡。」

不等我答话，径直转身走向浴室，夜色下看不清他的脸。

我想了想，去换了件性感的睡衣，又在床上摆好性感的姿势。

水声哗啦啦。

思绪不由飘远。

今晚若是能成功，江翊成为食物，我就可以直接杀掉他了。

「食物...」

江翊的温柔、他的气息、他的缱绻，此刻在脑海中闪现。

越想，越觉得胸腔的空气在不断收紧，逼的我喘不上气。

脑袋开始作痛，令人窒息的涩然在心底膨胀。

我晃晃脑袋。

强迫自己回想在水晶球里看到的满目疮痍的画面。

宏伟的宫殿广场沦为废墟。

断瓦残垣下，孩子在哭泣，妇女在祈祷，士兵在冲锋陷阵。

残肢体破，尸横遍野。

导弹还在持续不断地发射。

血色将海水浸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。

而江翊伫立在潜水器前，神色冷漠死寂，

他俯视着这场炼狱，看着我的族人一个一个死去，宛如撒旦降世...

杀掉他，一定要杀掉他！

理智在疯狂叫嚣。

不要心软！你只是暂时被迷惑住而已，你并不爱他！

不…不是…

是！就是这样！

你只是暂时舍不得罢了，这根本不值一提！

我不断地推翻，又不断地说服自己。

脑袋像被撕成两半，混乱的思绪在躯壳内四处冲撞。

而我找不到任何出口。

我崩溃地弯腰抱头，扯住头发。

05

水声停。

我神色已经恢复正常，还去阳台摘下一朵玫瑰别在耳后。

江翊看到我，果然顿住了。

他打量我几秒，快步靠近。

我冲他笑，伸出双臂要抱他。

不料他一下握住我的下巴，抬起我的脸，眉头紧皱。

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？」

我僵住一瞬。

随即拍开他手，将他往床上扯。

「没有的事，阿翊，我们快睡吧，很晚了。」

他不为所动，拿起手机叫来家庭医生。

医生检查说我最近思虑过重，要我不要想太多，注意休息。

开了安神药，江翊才放人离开。

折腾完已经凌晨两点，我拗着气地往他嘴上凑。

「睡好，再乱动把你扔下去。」

手臂却紧紧将我抱住。

「你是不是还生气呀，别生气了嘛，我不是故意的…」

话音被打断，后颈突然被用力捏住，我被迫仰起脸看向他。

「这次先放过你，但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，都不可以伤害自己为代价，明白吗？」

手心被他手背的结痂刺的微痒。

我怔怔看着他紧盯我的严厉神色，突然闭眼吻了上去。

强势抱住他的脖颈，不容许他拒绝。

也强迫自己不要去分辨其中的滋味。

又或许，欺骗自己是甘甜的味道。

熟悉的冷酷气息最终还是将我侵袭。

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终于被熄灭。

他还是不爱我。

就像苦过头来反倒能品出甜。

失望的次数多了，这次竟参杂了一丝侥幸。

我又恨又怒又诡异高兴地更加用力吻住他，翻身骑在他身上。

「孟妤，孟妤！你冷静点！」

江翊双手掌住我的头，强迫我拉开距离。

不知是否药效即将到期的缘故，我看着他蠕动的嘴唇。

神经突然变得脆弱而聒噪。

混乱的情绪犹如黑色漩涡，一口将我吞噬。

身不由己。

我扬手一巴掌朝他扇过去。

又在他愣住之际扳回他脑袋，低头继续吻他。

不爱我！不爱我！他不爱我！

都是假的！

在这场狩猎游戏，只有爱上猎物的猎人是多么的愚蠢！

满腔怒火无处宣泄，我恨不得将他给我的温柔统统撕碎！

贱人！演技堪比影帝的贱人！

我要杀了他！